《互为天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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禁足满的头一日,任天高早早便起来了。
春杏把鞋摆在踏板上,摆完又数了一遍,这三日她把主子的鞋擦了三回,好像多擦一回,小姐就能早出门一日。
这些日子替小姐跑腿,她见到过的人,经历过的事,比她在府里前十几年见过的都多。
回想起去码头上见过的事情,春杏觉得,虽然她不像小姐和凭郎君那样厉害,做不了什么大事,但哪怕只是跑跑腿,都似乎能为城里的百姓做上些事情。
任天高看着春杏动作,动作还带着刚睡醒的迟钝,但脑子已经开始思考。
这一年多她养出个毛病:每天早起先把当天要问的三件事排出来。
这毛病是打公司带过来的,排期表上没写,这一天就过得没底。今日这三件:堤上第二段,渡口名册,还有她娘。
起床之后,任天高在院里走了一趟。
这三日出不了二门,院子从东头到西头她数了又数,一共一百二十七步。
虽然今日走过去还是一百二十七步,但心里舒坦多了。
赵虎辰时来的,带着一脚的土。
"小姐,河堤第二段进程过半了。人多了,明儿能合拢。"
"沙垫那两处呢?"
"垫上了。凭郎君在边上守着,昨儿夜里都没回城。"
"渡口呢?"
"钱小山前儿又去了一趟,站船头上喊了两句,让船户自己轰走了。"赵虎咧嘴笑了一下,"老吴说的:名册上的人,自己护自己。"
任天高点了一下头。名册这一手是凭海阔在渡口蹲出来的,船户肯入册不是信县衙,是信自己人。
"还有个事儿。"赵虎挠了挠头,"昨儿米市上,小的听见一句闲话。"
"什么闲话?"
"说……"他看了任天高一眼,"说咱家小姐,管着渡口的船。"
花厅里静了一下。
任天高把茶盖拨了拨。
这话不是骂人。骂人的话好办,骂回去就是了。这是用小道消息定性。一定性,往后她做什么都是"县令的闺女插手了渡口的生意"。
做运营最怕的不是坏消息,是坏消息被定性。定性一立,解释就成了掩饰。
"谁在说?"
"有一个卖豆的,还有一个挑担的。"赵虎道,"小的问了两句,他们都说是听人说的。"
"听谁说的?"
"问不出来。"
任天高算了算日子。钱有粮登门那天是三日前。隔了两日,话才出来。
随口说出去的闲话,当天就该有。放两天再放出来,是等一个时候。等什么时候?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,翻到第二遍手上停了一下:这话不是放给镇上听的。镇上的人说一句,过三天就忘了。这话是放给府衙听的。
府衙那封公函县衙没回,没回府衙就得派人来。来的人到了吴江,头一件事看卷宗,第二件事听闲话。卷宗上没有的,闲话里有。
钱有粮送了两车东西,赔了半天不是,出门留一句"县尊家教好"。那句是说给她爹听的。这一句闲话,是说给府衙听的。
春杏在门外道:"小姐,夫人叫你去一趟。"
***
正院上房。柳氏坐在案后,手边还是那本账。
"来了。"她抬眼,"坐。"
任天高在杌子上坐下。
"今早张婆子出去买线,回来学了一句话。"柳氏道,"说咱们家小姐,管着渡口的船。"
任天高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下。她娘知道了。
"娘要女儿怎么做?"
这是她头一回问她娘这句话。
柳氏看了她一眼。
"做在明处。"
"明处?"
"捂着,人家说的是偷偷管。"柳氏道,"摊开了,人家说的是县衙的事。还是那一件事,名头不一样。"
这话她懂。做运营的管这个叫信息透明,事实一摊开,谣言就没地方长。她娘不懂这四个字,可这一句讲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"还有一句。"柳氏道。
"娘说。"
"你做得再明,人家嘴里那句还是'县令家的闺女'。"柳氏道,"你爹这一任,估计也就到头了,等他卸任以后,旁人不看他堤修得好不好,单看有没有人说闲话。"
任天高张了张嘴。她想说这不公平。
话到嘴边自己咽回去了。她知道她娘下一句是什么,她娘从来不跟她讲公不公平,只讲人家会怎么说。
"那女儿就不做了?"
"我没说不做。"柳氏把账合上,"我是说:你做,就做得连我也挑不出。"
任天高没走。
"娘,这样的话,从前也有人说过么?"
柳氏的手在账本上停了停。
"你爹刚到任那年,有过一句。"她道,"说他一到任就换了库吏,是拿了人家的好处。"
"后来呢?"
"他一句没辩。"柳氏道,"第二个月,他把县衙一年的出入账目,贴在照壁边上。"
任天高抬起头。
"那上头,"柳氏道,"没有一处能让人指着。"
任天高坐了一会儿。
"娘,那账目贴出去,人家就不说了?"
"说。"柳氏道,"说他不讲规矩,一个县令把账贴墙上,不像样子。"
"那还贴?"
"讲了半年,就不讲了。"柳氏翻过一页,"人家说话讲的是新鲜。新鲜劲儿一过,他就得找下一句。你爹那半年没出第二件事,因为那人找不着。"
***
午后,后书房。
任伯安看完手里那封公函,抬头:"你要张榜?"
"是。"任天高道,"汛期听调的人,一榜贴出去。渡口的船户,堤上的民夫,仓里搬粮的,都写上。贴县衙门外。"
任伯安没立刻说话,他看向凭海阔。
"凭郎君,你说。"
凭海阔立在边上,想了一下。
"学生以为,不妥。"
"哪儿不妥?"
"榜上有名字。"凭海阔道,"钱有粮照着榜一家一家认人。他认得出。"
任天高看着他。
"不贴榜,他就认不出?"
"渡口就那么大。"凭海阔道,"哪条船入了册,他问一句钱小山就知道。可那得一家一家问,问一户跑一趟。榜一贴,他站县衙门口看一遍,全有了。"
任天高想了想。
"闲话已经在传了。"她道,"捂着传得更脏。人家不知道官家到底收了多少人,中间会不会有腌臢事,旁人就会照着最坏的那个情况猜。"
任伯安放下茶盏。
"贴。"他道,"可不能只贴渡口。"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"民夫编丁的,仓里搬粮的,船户听调的,"任伯安道,"一榜子几百个名字,都写上去。谁也看不出哪个是渡口的。"
任天高在心里给这一手取了个名字:稀释。
凭海阔想了想:"一榜子几百个名字,他要认人,得先认出哪几个是船户。"
"认得出。"任伯安道,"可认一个,得费一天工夫。"
他把公函折起来。
"冯主簿明日去贴。贴完抄一份,送府衙备案。"
***
凭海阔告退,走到廊下又停住。任天高从后头出来。
"小姐。"
"还有事?"
"堤上的数我今日报过了。"他道,"第二段明日合龙。合龙那处,是新土接旧土。"
"怎么讲?"
"两段土不是一天夯的,接缝那儿夯不到一处去。"凭海阔道,"大水一来,先走的是那道缝。"
任天高看着他。
"你怎么防?"
"草包和人都备在那儿了。"凭海阔道,"明日我自己守着。"
她点了点头。他站着没走。
"小姐这三日,还好么?"
任天高看了他一眼。
"数叶子。"
凭海阔没听懂。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不该再问,任天高也不解释。过了一会儿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
任天高见他就这么走了,气的跺了下脚。他就不知道多问一句么?就这样的交流频率,他什么时候才能觉得自己是一个可靠的左膀右臂啊。
而凭海阔走到院门口还在想"数叶子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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